她动身往下走,没入黑暗之中。
这里伸手不见五指,只能扶着墙壁慢慢摸索,指引她的还有格桑妹妹惊惧的啜泣声。
她们越走越深,仓央已经不再求饶,只是呜咽着,时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号。
等越往下走,粉色的光亮愈发明显,抵达最底层时,已经完全沐浴在深红色光芒之中。
此处空间广阔,四周皆为圆形,严丝合缝地镶嵌着石片。墙壁上有不计其数的洞口,似是通往未知世界。
红光是来自地面正中央的一处圆井,蒸汽滚滚升腾,钻井上方另一口尺寸相同的圆井。
蒸汽的温度极高,她们距离十几步时已经无法再靠近。
“我们最初来这儿的时候,井底还有巨大的铜刀。”
说话的人站在一个洞口,她穿着朴素的黑色棉袍,胳膊裸露在外。
仓央抓着格桑的腿,低声念叨:“求你了姐姐!求求你!”
那个女人走到不远的地方,对公主笑了笑。“在我们脚下百丈处,有一条地下河源源不断地产生蒸汽,它们穿过交叉摆放的刀刃,你能破解这个谜团吗?聪明的女王。”
“蒸汽带动铜刀旋转,就像风车一般。”公主说。
“不错。”她静立不动,无言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仓央。
“这是你妹妹的躯壳?”
“是的,格尔萨。”格桑低首回答。
“如果我把她带回来,她……会发生一些变化,你明白吗?”
“明白,无论付出什么代价,请您一定带她回来。”
格尔萨微微点头:“如你所愿,带她过来。”
“不要!”仓央厉声尖叫,企图爬开。
格桑一把揪起她,拽向圆井。
“你觉得这东西害怕我?”格尔萨看向公主,“其实令它害怕的,是我将它送回虚无界,给它任务失败的惩罚。”
“把她的手递过来。”
她捏住仓央握成拳头的手,轻轻地摩挲着皮肤,女孩不再尖叫,而是发出闷哼。
“它们的数量并不多,可能只有两三个。这只是最年轻的,一次最多操纵一人,而且只能是女性。手段也不算高明,她的兄长要厉害很多,可以同时操纵几具,隐藏得也很好。”格尔萨这些话是在对公主说。
“她还有个令人讨厌的姐姐,一百年又一百年,永无休止的谋杀和欺骗,从世界的尽头到世界的源头,编织着一张庞大而恶毒的蛛网。它们三个,受困于自身的怨念……”
她拿出一个瓶子,倒出了一滴在仓央的手上。
女孩喉咙中爆发出极度痛苦的呼喊,公主闭上了眼,强忍住胃里的恶心感。
女孩跪在地上,格尔萨双手扣住她的面庞,两眼圆睁,一眨不眨。
“即便是它们,也害怕真正的虚空。”
格尔萨松开手,仓央双目紧闭,身子瘫软下去。
公主咽下了苦涩的口水,走过去摸了摸女孩的脖子,她还活着。
“多……多久?”公主背后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话。
她回头一看,格尔萨已经变成了一个惊魂未定的小女孩,纤细的胳膊紧紧抱在胸前,满眼迷惑。
“格尔萨?”公主走向她。
女孩吐了口气,像是叹息,又像是发笑,那声音充满哀伤。
“五个冬天,”格桑说,“从复生以来。”
“五个冬天……”女孩的目光在公主身上游移,然后直愣愣地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女王,她一直在等你,等了很久很久……”女孩伸出双手,抚摸着公主的脸颊,“这么美丽……好可惜。”
“什么意思,格尔萨?”
“杀了那么多人。而我,只杀了我的母亲……”
小女孩忽然不见了,公主面前的人透着一股自信满满的表情。
“她对你说了什么?”格尔萨问。
“她说……她杀了自己母亲。”公主尽量平静了一下语气。
“她是个瞟了的小女孩,拥有触体疗伤的能力,但脾气也是暴躁之极。所有天赋皆有代价,她杀死了母亲,因此在部落中没有了容身之地。可惜了……”
仓央抽搐了一阵子,忽然醒转。“姐姐?……好冷。”
“带你妹妹上去吧,格桑。”格尔萨柔声说道,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语气。
格桑领着妹妹走上台阶,女孩边走边低语。“它睡着的时候,掐死了亲生的婴儿……”
格尔萨转身看向公主,“我带你看样东西。”
洞中没有公主想象的漆黑,洞壁发出了绿色的冷光,不用火把也能顺利前行。
隧道尽头露出一个极其宽阔的大厅,比先前的房间要大上数倍不止。此处没有圆井,空气干燥。
“公主殿下,欢迎来到黑尼族的记忆殿堂。”
屋内堆满了不计其数的典籍和卷轴,有的小如手掌,有的大如巨石,需要数人合力才能翻动阅读。
她立刻着了迷,拿起手边的书,字迹优美,但是一个字也不认识。
“《石申天文录,这是一部巨作。里面记载了我们距离月亮的距离,偏差很小。”
公主一脸疑惑,她很难将古格王朝和学者联系起来。
格尔萨似乎看穿了她的疑惑,“曾几何时,我们并不是只会打仗。在你的族人到来之前,很多部落还在森林戈壁中游荡。而我的族人已经学会了观察与思考。如今此处的典籍,也只是我们抢救下来的沧海一粟。如果天下太平,再过一百年,我们也许能掌握这座大山的秘密。遗憾的是,这并不能影响人类的未来。”
“什么才能影响人类的未来?”公主问。
“战争。”
公主苦笑了一下,拿起手里的书,“你认识他吗?”
“我还没有老到那种程度,不过我认识他的一个后代,他一生为生存挣扎,最后饿死。”
公主把书放回原位。“你以前是什么人?”
“我不过是一个爱做噩梦的女孩,如今依然如此。”格尔萨眼中闪耀着智慧的光芒,她没有开玩笑。
公主在她面前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汪透明的浅水,毫无秘密可言。而对方则像是封存在万千典籍之中的冰冷产物,没有感情,异常的理性。